·二 谈 妙 玉·
—窗前一树梅花影,半盏苦茗品浮生
妙玉是红楼中最具神秘气质的女子,出言玄远、举止飘逸、才高气傲、目下无尘。前八十回真本中,妙玉前后出现共六次,其中第十七至十八回、第五十回、第六十三回此四次为暗出,仅在第四十一回“栊翠庵茶品梅花雪”及第七十六回“凹晶馆联诗悲寂寞”中明出二次。前后仅用1300余字,开口12次。
妙玉出身读书仕宦之家、诗礼簪缨之族,精通文墨,模样极好,这使她秉承了一种雅洁之气。但她的身世又是不幸的,因体弱多病无奈许身佛门,父母俱亡,为睹观音遗迹和贝叶遗文,她随师从苏州到了京城。贾府为元春归省聘买尼姑,她才被请到栊翠庵。从禀性上说,妙玉是个极其高洁的女尼,仅由喝茶的方式即可证明:妙玉沏茶用的水是从梅花上收的雪水溶化而成;刘姥姥用她的杯子尝了口茶,她便嫌脏弃掷。由此观之,妙玉的行为也确实不入世俗之眼。
由此,我们来读第四十一回便可明白一二了。许多人厌恶妙玉皆由此而起,认为其假清高、真势利,我不敢苟同。前已说明妙玉出身仕宦之家,必定受过相当的封建礼教,之后又受佛门清规,这使她套上双重的精神枷锁,此二者可以说是对立的几乎无相通之处,可想妙玉其内心也一直在矛盾中挣扎。对刘姥姥的态度,许是其有洁癖,许是凡心未浼、封建礼教犹存。大家不妨细看,妙玉不收成窑杯,只淡淡说了句搁在外头,这确实是嫌刘姥姥喝过的不要了;洗地却是宝玉的主意,妙玉也接受了宝玉这一番讨好似的主意。试问,换到
再看贾府里与妙玉性情相投者、甚称为友的三人:一为岫烟,二为黛玉,三即宝玉。但这三人也并非与妙玉相契无间。岫烟与其幼年为邻,且受其师恩,妙玉与岫烟交往,多半出于师生之谊,未必真心推重。由其对妙玉的评论可知,了解虽多但互不欣赏。黛玉本是一个高洁孤僻之人,可妙玉的高洁孤僻又胜其三分,以致黛玉也有了远妙之意。在“芦雪庵争联即景诗”一回可知黛玉实为懂妙之人,后“凹晶馆联诗悲寂寞”也不难看出二人互为欣赏,只可惜无深交时机亦都过于心高气傲无法成为知己。如果说宝玉对黛玉还有一种俗情的话,那么他对妙玉有都不敢有这种感情,此情即使偶一闪念,也会视为罪过,他对妙玉有的只是一种敬重之情。这样看来,宝玉对妙玉的疏远,也是情理之中。妙玉独守清庵亦无知己,心中孤苦自不用言,行为放诞诡僻亦没有什么可奇之处了。
后观其判词「太高人欲妒,过洁世同嫌。」妙玉超乎寻常的高洁,使她隔绝了与世人的心灵交流。「欲洁何曾洁,云空未必空。可怜金玉质,终陷淖泥中。」意指原欲在槛外世界寻求一份超脱自得,却仍难逃俗世纠葛;原是聪明绝顶的女孩,却也参不透自己的命运。妙玉同此判词一样本就是矛盾之人,这可由岫烟的一番话而知。妙玉虽身在佛门,却偏爱庄子,崇尚的是老庄一派。讲究随心所欲,享受自由自然,亦颇有些放诞不羁的魏晋风骨。然道家的随性所欲和佛家的无欲则刚毕竟是两种境界。妙玉了悟“纵有千年铁门槛,终须一个土馒头”且不为权贵所阿,但并未参透众生平等之佛意;行为举止亦止于“时时勤拂拭,勿使惹尘埃”的层面,并未达到“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”无心无尘之境界。她自称“畸零之人”、“槛外人”意味着对政治、权贵没有兴趣;对社会、名利也都看破;自困一隅不合时宜,自愿在边缘生存享受孤独。归根结底,妙玉之矛盾终是“无我”和“有我”、佛与道两种思想境界的矛盾。换言之,纵然妙玉气质美如兰,才华馥比仙,其也并非五蕴皆空的菩萨,参禅礼佛亦未完全悟透。然佛法何等高深又岂是轻易可参透的?参佛重在参,参者,上下求索之过程也。不可强求,亦无法速得。
综观红楼,黛玉让我们在深情中怜惜;宝钗让我们在矛盾中哀惋;湘云让我们在心酸中甜美;探春让我们在悲壮中轻叹;凤姐让我们在批判中激赏;李纨让我们在同情中悲怜;元春让我们在绚烂中伤逝;惜春让我们在古佛前铭感;而妙玉呢?妙玉给我们带来的是什么?是那一缕淡淡的愁,也是一抹重重的伤。观其言、查其色、品其心,天下之懂妙公者几人?惜妙公者几人?
妙玉便是那一株空谷幽兰,在清冷的月色下自开自榭、孤芳自赏。“窗前一树梅花影,相伴孤禅到夜深”自是一种意境、一种情趣、一番享受。就让妙玉冷僻孤绝的穿过大观园,独自品茗赏雪,独自笑看浮华……
半挽花荫痛书
| 此篇日志的地址是: |